江柏安:始于田野的道路发布者

江柏安:始于田野的道路发布者

提起江柏安老师,武大学子恐怕会异口同声的蹦出一个词:名嘴!接着列出他各种版本的有关音乐的经典口头禅。

 

然而在两个小时的采访中,我所体会到的江老师似乎和之前在几次周末艺苑上见到的那位不时获得雷鸣般掌声的主持人不太一样:谁能想到这位对各种中西乐器的音色特点、著名曲目了如指掌的音乐名师,中学时最初准备从事的是体育,大学毕业后在讲授的课程是语文?又有谁曾了解,这位创造了数不清的珞珈学子口耳相传的经典幽默的名嘴,喜欢的却是中国最严肃的作家——鲁迅的诗歌,还为其中的《无题》作曲,发表在中国顶级的音乐杂志《音乐创作》上?

 

五天来我时时为这篇文章的结构和内容而寝食难安,几易其稿仍担心无法把采访时身临其境的所见所感恰如其分地还原给读者。希望本文能让你看到一位完整、真实的江柏安老师,并从他所走过的路中为自己的梦想增添几分勇气和力量。

 

 

 

西方谚语:每一个热爱真理的人都会最终找到自己的道路。

 

——题记

 

 

 

惨淡年代VS幸福时光

 

 

 

三十多年前,文革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江柏安在武钢三中读初中。学校的环境很独特:虽然属于城区,却孤零零的伫立在一片农田之中,要到学校上必然要经过一条穿越田野的石子路。有一天,就在他经过这条路时,忽然从远处的校园喇叭中传来一段某种不知道名字的乐器的演奏,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空旷的田野上,斯人独立。

 

“后来知道了那是《红色娘子军》中一段小提琴独奏,那是我最容易记住的,就是这段音乐打动了我。”江柏安回忆这个片段时的语速很快,仿佛不需要任何思量。

他说,接下来“很偶然”在学校里看到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同学在排演这个作品,自己的一个同学也参与其中,而更巧的是这个同学的家里有这么一把乐器,“从他那里知道了这种乐器叫小提琴”。

此后的每天中午,用一毛二分的饭票哄饱肚子后,江柏安都会跟着那位同学去他家,由同学的姐姐教他俩拉小提琴。“他姐姐教我是为了教他弟弟,但他弟弟不学就变成了我学,所以这种情形也就不会持续太久。”

江柏安的总结描绘了当时的情形:每次他走后,同学家里总会上演一场场争吵大战:“你看看别人,你看你……”。七吵八吵下来,无辜的琴便成了同学家人发泄恨铁不成钢之怒的工具。“等我再去他们家时,呦?!这把琴已经坐瘪了,拿给我看证明是真的。”

“突然一下就没有琴了……”。

当命运刚为他打开一扇门,他才欣喜地像外张望了几眼时,冷不丁的这扇门又关上了。

但父母已被关进牛棚,初涉人生已识沧桑滋味的少年没有轻易的放弃。

同学心怀歉意,找到了学校负责文艺活动的老师,跟他讲有这么一个同学在他家拿过小提琴。当时武钢三中正好有一把闲置的小提琴,老师让那位同学把江柏安叫来看看。“那位老师,应该算是我的启蒙老师了,给我上了一堂课后,说:“行!这把小提琴给你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关上的门又一次打开了,“那时候得到一把小提琴开玩笑啊,很多人都没有见过,我就突然有了一把小提琴!”一连串的偶然背后总有必然,从此这把小提琴伴随着江柏安走完了整个中学时代,成了他在时代的风云变换中心灵最重要的寄托。“很开心,然后就这样走上音乐之路了。”

 

 

I come , I see , I conquer

 

 

后来,这条路又一次绕了一个大弯。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江柏安迎来的是1700万知识青年共同的命运: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好不容易得到了成为工农兵大学生的机会,学的专业却是中文。大学毕业后,他开始在一所中学教语文,一呆就是五年。

谈到报考音乐学院的初衷时,江柏安非常坦诚,在中学教书的经历让他“意识到文凭是有用的,就去考了音乐学院,还给考上了”。

和那些出身名门从小在西洋乐器的世界中畅游的同学不同,直到要读音乐学院了,江柏安才平生第一次见到了钢琴。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更懂得珍惜。大学四年,江柏安坚持每天6点15分起床练钢琴,雷打不动。

毕业时,学校本来给他分配的工作是留校当图书馆管理员。“可我想我是教师出来的,还想当教师啊”。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毕业都要参加分配,自己联系工作的根本没有成功的先例。然而那句老话总是颠簸不破的真理:机会,总是为有准备的人预备的。

一天,江柏安在系里的办公室看到一份文件,写着武汉水利电力大学要一个人搞音乐教学工作。“看了一眼,我就把这事放在心里了”。当天下午,他就来到了武水的人事部门,“当时武汉水利电力大学向武汉音乐学院要人,武汉音乐学院给他们的是另一个人,但出现在武汉水利电力大学来面试的,是我!”说到这里,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谈了一下后,他们觉得我更适合,就直接跟音乐学院说我们要这个人,不要那个人,于是我就来了!”

“I come , I see , I conquer”——凯撒如是说。用这句话来形容江柏安的“求职经历”一点也不夸张。从此,武汉音乐学院的图书馆里少了一位埋首于书山卷海的管理员,而武汉水利电力大学和后来的武大校园中则多了一位谈笑风生的“名嘴”和激情澎湃的校园文化领导者。柳青在《创业史》中写道: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在人生的紧要关头,江柏安凭着超前的意识和令人信服的实力,自己掌握了自己的命运。那条从田野间开始的道路,也终于延伸到了象牙塔中的三尺讲台上。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听过江柏安的《音乐欣赏》课程的人,即使后来忘记了具体的内容,也会对他幽默风趣的记忆犹新。一位同学在博客中写到他主持的一场萧文化的讲座:“一首曲子吹完,江老师说:大家觉得张老师刚才这首《阳关三叠》吹得怎么样?联通用户请发送到1234567.移动用户发送到7654321,小灵通用户发送到不管三七二十一……下面的学生都笑翻了”。

这种讲述风格是不是天生的?江柏安的答案是:NO! 他说多年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乐观的心态,但他也很重视来自心理学的启发:“一定要让自己的听话对象是兴奋的,这种兴奋的状态下人对信息的吸收能力是最强的”。这种风格显然得到了广大同学的认同,用“依然珞珈”武大校友网论坛上的话说,江柏安“能够消解我们这些从应试教育体制过来的乐盲对高深的音乐的恐惧!”。武大的音乐欣赏氛围在他的推动下渐入佳境,以经典和民族音乐为主体的“周末艺苑”场场爆满,扭转了流行歌曲独霸校园的局面,这在全国高校也是不多见的。

课堂上轻松活泼的气氛并不意味着放松对学生的要求,江柏安的“声色俱厉”是很多在排练时稍有分神的艺术团成员都领教过的。作为艺术学系教研室主任的他,常常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教育系里的学生:

“我认为学艺术的学生每天早上六点一刻要起床,艺术是要锤炼的。”

“艺术不是口诀,我们理解了一个口诀,一个公式就可能理解了一个道理,可是艺术的规则你明白了后要把它外化成手上,或声带上、表情上的一种行为和符号。”

“学艺术的学生要很辛苦。艺术,来不得半点虚假!”

课堂教学以外,江柏安的另一项重要的工作是领导大学生开展校园文化活动。这项工作必须有一支技艺精湛的队伍为后盾,所以他在每年的文艺特长生招生中都花费了大量心血。为了杜绝某些人借机谋取私利的可能,他们把部分招生的权利委托给了清华大学文艺特长生冬令营。“只有获得一等奖的学生,才能进入我们的视线”。连着半个月内,江柏安要每天上午、下午、晚上连轴转,挑选优秀的学生并向他们介绍来武大学习的优势。可去了十多次北京后,他依然对这个城市没有任何概念。“呵呵,我在北京一直找不着北,只有当车子开到清华时,我才觉得到北京了。”

学生进入艺术团后,江柏安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他总是努力的发掘每个学生身上的潜力,为学生们的进步欣喜不已。04级化学专业的陈述声在交响乐团原来的角色是单簧管首席,在江柏安的鼓励下开始尝试编曲,今年新年音乐会上的《七武士》就是他用一个月时间根据美国作曲家E•伯恩斯坦的电影音乐改编而成的。当指挥是陈述声从初中开始就有的梦想,但只到进大学后在江柏安的鼓励下才变为现实。哲学学院的周锴更是在他的建议下向音乐美学研究进军,从本科一路上来读到博士,还担任了人文爱乐合唱团的指挥。

艺术上,他是学生们的好导师;生活中,他更是艺术团成员的“好朋友”。很多团里的学生遇到家庭、感情上的问题不找同学倾诉,却愿意在江柏安面前敞开心扉。对于如何获得这份难得的信任,他有自己的心得:“其实很容易,你需要去倾听。他需要把他的想法说出来,而你不需要在他张嘴的时候跟他讲大道理,这没有意义,而应该听他说完。理解万岁,充分的谅解对方,我发现很容易开导他们。”他把每一个学生都看成是“一个家庭的希望,都是父母的孩子”,认为“将心比心你就不会将学生的错误看作是他必须接受谴责的理由”。

对学生的满腔关爱,换来的是学生们同样真诚的感激和回报。二十年来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每届毕业生中有许多至今与他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每当他领导的艺术团需要帮忙时,学生们会不动声色的暗暗出力想办法。连续两年的新年音乐会都有很多已经毕业的学生从各地赶回来,为老师领导的大学生艺术团交响乐团增光添彩。“在武汉市工作的回来了,从英国、香港留学的也回来了,他们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是一阵惊喜啊!”。

 

于无声处听惊雷

 

同学们所认识的江柏安老师,多是以音乐教师和校园文化的组织者的形象出现在讲台和舞台上。但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除了“三寸不烂之舌”之外,江柏安还有一支生花妙笔。课堂上他常常调侃流行乐坛上的浮世众生来活跃气氛,而讲坛之下,他会静静的坐在灯下一页页的啃康德和尼采,还写出了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如《从康德哲学再看音乐美学的基本问题》、《莫扎特音乐的宗教情怀》这样“形而上”的论文。

江柏安说鲁迅是他很喜欢的作家,还特意提到一首名为《无题》的诗:“‘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是对一个民族的愤怒的呐喊的形象的比喻啊”。今年是鲁迅逝世七十周年,江柏安很想把以《无题》为词写成一首艺术歌曲来纪念他。但怎样写才好呢?江柏安想起了很早以前看过的一本湖北民歌集子中的古曲《伯牙悼子期》音调和节奏感,从这首曲子找到的灵感,让他一气呵成的写成了歌曲。写完后,他发现“天啊,这是老天指引我写的啊”。他8月将稿子投到著名期刊《音乐创作》上,9月就刊登了出来。这让江柏安在武汉音乐学院的老师和同事也羡慕不已:能在《音乐创作》上发表作品,是很多专门搞创作的音乐人一生也未必能实现的梦想,而主业是教学的江柏安却做到了。

既获得了专业同行的肯定,又拥有万千学子的喜爱,在常人看来江柏安应该是“功成名就,高枕无忧”了,但他从来不把这些当成追求的目标,在他心中有一个“现实的梦想”: “我很想领导大学生开展文化活动,能够领导一些大学生把校园文化活动开展好,我的愿望就达到了,这个愿望不是很高远吧?”。会心的笑过之后,我们知道这个梦想其实已经成为现实了。今天武大原创的校园文化用江老师的话说已经到了“辉煌”的程度。他说自己听过一些高校的合唱比赛,发现“我们任何一个没进决赛的队伍都是他们那里水平最高的队”,看到“交响乐团一个晚上用一个半小时时间就可以为合唱排出一个交响乐伴奏”时, 总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对于一个校园文化的实施者,还好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动的呢?”。

作为校园文化领导者的江柏安,早在四校合并前的十三年前已与武大的结下不解之缘。1987年他开始在武大带课,讲授校园歌曲写作并兼任乐队教练,经他排演的节目时时在梅园小操场上演。老武大的一教到四教都曾留下他夹着乐谱步履匆匆的足迹。1997年江柏安在华工开设的系列音乐讲座一炮而红,后来华工曾开出四室两厅的优厚待遇想把他调过去,“那时候听说武大等四所高校要合并了,我就没有去,觉得还是武汉大学好。”十年过去了,江柏安说他从来不曾为当初的决定后悔。童年时让他初次体味旋律之美的凤凰琴和秦琴都没有留存下来,这让他意识到“一个人一生有一件乐器相随是多么重要”。而他则把自己的一生与教育、与武大系在了一起,而那条从田野延伸而来的道路,也终于在武大金秋的阳光下走向辉煌。

后记:采访结束后的道别中,江柏安还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昨天晚上艺术团二十多个学生到我家来,我们一起坐着包饺子。嗨,键盘手薛乔还在一边弹钢琴伴奏。你猜他弹的是什么?李斯特的《第二匈牙利狂想曲》!““你们现在要学乐器的话就学吹萧吧,学吹萧好……” 西方心理学家写到:幸福,意味着生活在一种“沉醉”的状态之中。中国先哲有云:“陶畅酣达,不知手足之将舞”,所形容的就是像江柏安这样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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